To Bury?or Find Myself?
  • 2011-11-24

    耐心的房间

    这所房间里的每一样物体都是硬的。
    桌椅、窗台、钢琴、梳妆柜,梳妆柜上的物品,粉饼、眉笔、眼影。没有垫子的木床和沙发。还有冰箱,冰箱里的食物,苹果、梨、菠萝,牛奶和大桶水都被冻成冰。熬汤的骨头、冻成固体的果酱、法棍面包……这里的一切都是坚硬的。难以启齿的。
    
    然而,我一直以为,每当我想到化妆品,它应该是香的轻的;每当我听到床,就想到母亲和爱人,是柔软的。或者每当冬天的晚上,在外面柔软的世界风餐露宿一整天,我知道晚餐将要喝一大碗熬了很久的热骨汤——那夏天闷热午睡后,打开冰箱,咕咚咕咚喝下一整瓶冰牛奶,那脊梁是畅快的。
    
    然而,在这所房间里,你要做的所有事情,都要经过耐心的等候。一不小心,你就会让自己发狂。在第一百次熟悉这所房间之后,我托着疲倦的身体回到这里,进门总是那句,”好累啊……“也许只是巧合,房间的主人总是不能当面给我一句回复,总是在我看不见的其他坚硬的房间里,说”到沙发上歇一会儿吧“。你也知道,在人疲倦的时候,这样的一句应和也算是个好主意。我第一百次熟悉这所房间之后,仍然本能地在见到沙发之后,毫不犹豫一屁股坐下来——那一定是我心里的铅块拖着身体,把大地砸出个坑来。可我不能暴躁,因为我尝试过,我站起来狠狠踢一脚沙发,多么可笑!沙发——应该是一个多柔软的词儿啊。但是,在对沙发、梳妆柜、木床、钢琴、从冰箱里扯出所有苹果,扔了一地,在把果酱罐子狠狠摔在地上——在这样尝试过七十二次之后,我开始觉得满意了。是的,我们是势均力敌的。
    
    虽然,像之前说的,即便第一百次熟悉这所房间,我也仍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栽在咯得骨头生疼的木床上,而我仍然满意的原因是,如果换作以前,我会哭。一整夜一整夜地嚎啕大哭,你让我说出个哭的理由。十四次以前,我都说,”哎呦,它弄疼我了!“而房间的主人,你瞧,这会儿她又不在我面前,每次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冒出一句,”别哭了,亲爱的,谁叫你自己不小心!你难道也像它们一样不长眼么?“二十一次之后,我会说,“没错,我就是瞎了眼!”就这样,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四十多次之后吧,我还是一整夜一整夜地哭,这次我听出了点动静儿,所以至少可以猜测到,房间的主人在艰难地切面包,她说,“你又怎么了?你还是小孩子么?为什么不长记性……”我不说话,但我哭得不那么凶了,抽抽嗒嗒地。过一会儿,她大概是看我软弱了下来,她终于和我有了主动地,两次对话(要知道,我们的对话向来只有一次,而且一人只说一句)。她说,“好吧,我知道你很柔软……你哭吧,是我,不,是我们太苛刻了。“后来,对话就终止了,我哭着哭着睡着了。
    
    我记得做了一个梦,梦见屋子里那些所有的,坚硬的物体都直愣愣地朝我挪了过来,它们呈长方形队阵把我围起来,我被淹没在凹陷的中心木床上,钢琴突然直立地飘起来,我突然笑了,因为那飞行好柔软的样子。然而,在我内心正矫情地温存着时,突然钢琴”咣“地一声朝我砸来,我刚想伸手撑开时,便被吓醒了。我满头是汗,那是一个冬天,我看着自己头发上刚低落的汗水立刻结成冰柱,我真的好想哭。我想哭,是因为我想看到热腾腾的软软的眼泪。但是,我真的哭不出来了。这个梦后来再也没有过重复——在第五十七次从僵硬的房间里醒来之后。
    
    总之,我学会耐心了。第一百零一次是个转折点,为了不激起那到底存不存在已经不是问题的,房间主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引起我毫不犹豫一头栽在硬木床,咯得骨头生疼的回复,我进门后不再说”好累“了。安安静静地走到”沙发“前,轻轻坐下来,慢慢地,慢慢地,我的身体开始向下滑落,我的眼皮变得很沉,脑袋要向扶手歪过去,我理智地轻轻侧着身体,让头慢慢地靠在扶手上。我又开始做梦,一个柔软的梦。
    
    ”真好,这是一个秋天,傍晚的秋天。我躺在麦堆儿上,那谷物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味道,我想起童年去公园春游路上的奔跑。我所有能看到的地方都是厚厚的金色的,紫红色的太阳好大一颗,像小时候口袋里总有一块不舍得吃掉的好看的糖,浓浓的色素,想象中甜腻的味道,好像一旦含在嘴里牙齿就会变红,把自己齁死。爱人说,到了秋天,北方的天空会变得很高很高。于是,我就抬起头看看天。后来,脖子酸了,我又看向别的地方。不远处,有一辆大二八,我突然站起来,疯狂地向它跑去。推起来就跑,在这麦浪里,我推着车,跑得好艰难。可是我很开心。不知跑了多久,太阳已经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了。像凝脂一样美的白色,此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男孩儿。
    
    我停了下来,远远观察他,他手里拿着什么,月光下,我看到他发亮的牙齿和挂着晶莹口水的舌头在不停地舔舐手里的东西。我害怕,又好奇。我把自行车扔到一旁,我坐好全力逃脱的准备。我走过去,瞪大了眼睛,打算看一眼就跑。我越走越近了,可是,他仍然一动不动呆在原地,我慢慢放下戒心,我又靠近了他一些。月亮又升高了吧,这次月光正好照在他的嘴唇上,我看清了那是什么。是冰棍。一个晶莹剔透的,四四方方的冰棍。他一遍遍地用舌头从不同角度舔舐着,我再不想多看一眼,我甚至害怕地没有看他的眼睛,他的鼻子。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的嘴唇周围。他舔舐的声音好响亮,好贪婪。这声音充满了我当时的整个世界。我竟然突然开口,“给我尝一口”。我也许只是想阻止这种声音,男孩儿果然停下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我多想尝一口那冰棍的滋味儿啊,也许是我太穷了吧,我眼睛盯着他咽下唾沫时,活动的喉结。“
    
    妈妈,在这坚硬的房间里,我试图忘记所有观念,学会耐心。可是,我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在梦中秋天的夜晚里活动的喉结。
    
    后来,我收到妈妈的回信,她说,孩子,至少你的衣服是软和的,你可以在睡觉的时候枕在身子下面。
    
    我没有回复妈妈的信,我没有勇气看到她那珍贵的柔软的眼泪。我怎么能告诉她,房间的主人说,进来前要脱了所有的衣服,不准携带任何软质物品。我问过她,睫毛膏不行么,求你了,我最喜欢自己的就是很长很密的睫毛,虽然它们并不翘,而且喜欢往下耷拉着。但这样不是很可爱么?”少废话“,不然就不要进来。我又哀求她,那口红呢?口红总勉强可以吧。她没理我,后来我就赤身裸体,带着一只口红走近了房间。好多人都想来这个房间,这里可以满足人们的心愿。
    后来,母亲又给我寄了一封信,因为写得太好了,更像一首爱人的情诗。于是,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将信的内容刻在一块儿棕红色的木板上。
    
                    “抚摸一个孤独的身体
                     在清凉如水的夜里
                     内心有一场奢华的爱情
                     使你相信
                     拥抱时犹如一条龙鱼游过你
                     柔软而微刺的身体
                     像一只青色桔
                     手背的反面
                     是我们的命运
                     那恐怕会记得所有热烈如黑色红色
                     是前世的事“
    
    我带着木板走进房间,把它钉在沙发对面的墙上。我突然想问房间主人,“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要如此坚硬?”可是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了那男孩儿颤动的喉结,我随手拿起一支烟点燃。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我觉得那木板有点歪,于是我就叼着烟,赤裸着身体,缓缓地走过去。我很满意房间的窗,很大,一大片月光洒进来,我突然停下脚步,看到它正好投射在我脚踝的挑起的跟腱处。我继续走,站在凳子上,把画扶正。我心满意足。我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刚才我做了什么?
    
    不,不是,都不是。
    
    是我叼着烟!我看着手里的烟,天哪,它是多么软和,多么热,我来不及形容。就一口一口把它贪婪地吃掉,没错,带着火苗。

  • 又看了一遍李宗盛的“理性与感性作品音乐会”。每次唱到《爱情有什么道理》和《远行》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当年爱人送我离开他的那天。我们在家里看这场音乐会的dvd。那是夏天的晚上,他做了清蒸鱼和白粥,我们喝了一点点酒。窗外黑漆漆的山,映着坐地窗里暖融融的灯火,我回头看他,他知道我要离开,一句话不说。那一年他三十三岁,赤裸着健康美丽的上身,在我身后,哭的满脸泪水。当时,正在演的就是那首《爱情有什么道理》。而我也是在过了很久之后,才在某一个瞬间,也许是在喝水或者抽烟,或者任何一个普通的瞬间。却突然体会到当时是什么触动了他的神经。找来歌词看一遍,我也哭了。有时我既喜欢又害怕,他留给我这些迟到的泪水。所以,以后每次看这场演唱会,听到这首歌,仿佛站在台上的李宗盛就是他。但时光流逝,我的心情总没有上一次看时那么迫切,只是清晰地记得,在我回头看他时,三十三岁的人了,用手背擦着眼泪,好像直愣愣站在那儿哭的孩子。而那老泪纵横的模样,将永远刻在我的心上。
    
    时间是良药,我们终将在不自知时便被医治。敢问时间,当时一切是否真的如此?
    
    这个是题外话。
    
    写这篇日志,我是想说,我觉得我们不是垮掉的一代,我觉得我们好帅。
    
    李宗盛在台上弹着吉他,身边的贝司手是一个冒着白发的真大叔。身着衬衣,简单的发型,可以想象他放下吉他,为女儿烧饭或者和儿子打棒球的样子。手指灵活,很迷人。我想起我们身边的男孩子们。他们今天各种各样的,时常露出一副不正经的讨厌模样。梳着各种时髦发型,其实我看上去觉得很奇怪。更过分的是还有人爱留个别长指甲。很多同龄女孩儿,越来越多地开始说明,自己希望找一个年龄稍大些的男朋友云云。都不重要。
    
    我想着这群荒淫无度的臭小子们,以后当了爸爸,他们可以给他们的儿子看自己的刺青和耳洞,教儿子飞叶子,也可以给女儿弹吉他,打手鼓,给女儿唱一首遥远的呼麦或者来一首小清新。一边唱着,一边回忆起自己的时代,浮现在脑海里的那些姑娘和夜半的时光。像《猜火车》里面地毯下陷时的晕眩,酒瓶子轻飘飘地,飞满了你女儿的房间。那会儿我们流行过古着,到处去看现场,偶尔还写诗做饭,在豆瓣约炮,和朋友把北京某家新疆馆的啤酒,一遍遍喝完砸光。
    
    你女儿问题,爸爸你们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啊,那是中国同性恋开始正大光明的时代。我们上大学时开了奥运会,房价最高,还有大地震,还有iphone4,还有2012的传闻。
    
    如果我现在有一个给我讲这些事情的爸爸,我觉得他好帅。他们有纹身,打了很多耳洞,抽烟喝酒,听摇滚,会弹吉他,会飞叶子。给我讲历史,看过好多书和很老的电影,会讲农作物培植,会分辨不同水果和蔬菜的好赖,会做很多很有生活技能的事情。还分析愤青和文艺青年的心理走向,做各种动作表现二逼青年的模样。
    
    我不知道又是一个三十年之后,时代会变成什么模样。科技让我们丧失了多少自然给予的欢乐。但那样也好,好比电子书的发达,才使得纸张本身的价值得以显现,成为信息传播媒介中的一种感件。
    
    昨天在微博上分享了一条视频。在纪念周总理的一场演出中,年过八十的郭兰英,气息已经不够足,但声音依旧银铃儿啊,一样的清脆。站在台上又唱一首《绣金匾》,台下坐的是领导人和一些比较年轻的与会代表。大家热泪盈眶。我想,也许某一天,也有这样的一个时候,我们看着自己时代的文化,热泪盈眶,被孩子们用当时的流行语,骂我们类似于今天的“臭傻逼”。
    
    会不会会不会。

  • 2011-11-07

    太阳

    那是一个姑娘
    耳廓背面和耳根的阴影
    在遥远教堂的尖顶
    有小小的光亮
    
    我很好奇
    那正在形成的星云
    和酝酿中的宇宙
    挂在黑暗茶室里的大瀑布
    
    午夜来临
    钟声又响起
    在黑暗的小路
    仿佛是禁忌
    我们不去抓住
    人们的互相追逐
    我身边的情人撇着嘴
    我在抽烟和惦念
    
    那些天一直在下雾
    我直想去触摸那块阴影
    只有它见过了太阳
    
    在雨天潮润的雾气中
    可曾有人将你认出
    而当我想起
    某一次你踏在苔藓上的脚步
    
    就痛苦消散
    心也笑开了
    

  •  

    11月12日在青岛有蔡琴2011新不了情演唱会。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不会被错过。只是选择的问题。我还是期待着一定要去看一次李宗盛。一定会的,只不过到时候说不定在网站上看到那则新闻时,又是和现在相比,变成什么样的心情。现在我沉住一口气,能知道大概的样子。

     另外,bossanova现在真的是这个样子么。2011年10月29日,21:18。

     

     

     

  • 2011-10-24

    黑内河隧道

    直到很多年之后,我们才确定自己在那一晚的确看到了火车——它穿过漫长的隧道,在漆黑的国境线上,远处黑压压的高山。火车冒着白烟,在我们的头顶,缓缓经过。
    
    那是深秋的夜晚,天气很凉。在一片山间平原,草儿都死光了。我们找来一些干木头,生了一丛火。大家围着火堆坐下,拿出带来的烟酒和茶缸,把杯子倒满又在火上烤一烤,热着喝光。几杯下去,身体暖和起来。但是大家还是不说话。我们很多是彼此新认识的人,还算不上朋友吧。
    
    微西头发很长很细,一直在玩儿没有信号的手机。小龙坐在微西身旁,他并不抽烟,身旁放着一把小琴,好像是冬不拉。每喝干一杯酒,就会低头看看琴,又看看大家,再给自己倒满。火光照亮他浅草颜色一样的绿裤子。我仿佛看到这里的夏天。光着膀子的少年和胖胖的女孩儿,他们头发柔软,目光善良。少年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汗毛发出金色的光芒。他在草地上奔跑,姑娘笑声好像山后那片溪水一样微凉。男孩越来越远,女孩儿不再笑,男孩儿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那片山下。你问女孩儿那里远么,山就在那里,可是男孩儿确实在那里变成永远也找不到的一个点,女孩儿告诉我好远。她现在好瘦。那到处弥漫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在很多年之后幻化成为我每每想起他们时的画面,也好像那就是情欲的气味儿和做爱的画面。梁主任从包里拿出一颗梨子,本来是满满一袋,现在只剩这一个。他把梨子放在鼻子下面闻闻,又开始盯着火堆,轻轻摸着果皮儿表面的纹路,手指在起伏不平的细节微微停顿,不一会儿又出神了。哗哗是很瘦的男孩儿,发型很时髦,穿着浅灰瘦腿牛仔裤。与小龙不同的是,他从不为沉默而尴尬,所以并不寻找话题。但似乎每个把烟点着的瞬间就是一种开始。他既不看大家,也不看火,也不看别的,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他似乎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打算追究。
    
    我喝光了杯里的白酒,眉头一皱,正想起昆德拉说过的一句话。
    
    突然,一个姑娘从人群中站起,指着远方的山头,惊呼着,“火车!火车!“
    
    手机放下在干死的草地上,琴拿在手里,梨子掉落了,在地上越滚越远,烟夹在指间,点燃了袖口的黑色线头。
    
    我们缓缓朝卖甜指的方向看去。那景色真美,漆黑的群山真高,我站起身来,向山群走去。我又看到大瀑布。在陌生房间醒来的清晨,那是微凉的秋天的清晨。窗外冷飕飕的一地落叶,清洁车开过,它们都不见了,天气暖活过来。和每一个赶着上班的清晨一样,我又来到地铁站,我走进入口,川流不息的人群和那些熟悉的人又有什么不同。你从不曾被认出或认出过谁。越是那些拥吻的时候,我和你其实冷漠地好像从未谋面。反而没有感情才不是秘密。不再追究过程和结果,只记得一些逐渐不为所动的细节。我在人群留给彼此的缝隙中直立行走,这一切显得那么公平。我突然觉得悲伤,在人群中,一定有可以托付的好人吧。麻木而带刺的身体,在清凉如水的夜里,每一件人事都印着我爱人那张永远的面容。我宁愿永葆天真,以确认我和你曾拥有的的确是爱情。如果这样带着你踏上每天的旅途,那么未曾同行的风景你已看过。我为此感激的生活,可你是否也一同祝福。我羡慕哗哗,至少看上去似乎什么都不再追究的目光,这才是对生命本身的渴望吧。
    
    微西捡起自己的手机,大家把头转回来,小龙开始弹琴,哗哗又点了一支烟,梁主任说,”我的梨呢,你们谁看到火车了么“。微西摇摇头,哗哗点燃一支烟。卖甜脱了鞋子,在冰冷的地上开始跳舞,一跳就是一整夜。
    
    大概过了很久很久,因为那时天都快亮了。平原被浓雾笼罩着,空气里充满冰凉的水汽。卖甜还在跳舞,她一直在笑,好像是一朵幽暗中的花儿,开放的声音在我们每一个人面前穿过遥远的村落,终究响彻山谷。在过了很久之后,这成为我关于那一晚的全部记忆。火快灭了,零星的火苗蹦出来,发出呲拉呲啦的声音。
    
    又过了很多年,几个朋友自此再也没有见面。那一晚的事情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关于那出现在山顶的火车和朋友们的面容。生活还在继续,过去却从不曾过去。然而,记忆中的事情又真的是记得的样子么,那么它还算真的发生过么。漫长的时间和经历,练就化繁为简来生活的能力。被扭曲和抚平的记忆,是每一个人心上的褶皱。像诗人纸上的折痕,永远消散不去。
    
    但是关于那一晚,现在故事结束了,我可以告诉你,真正的结尾是。
    
    ”后来大概过了很久很久吧,我远离人群,走到很远的地方去看那些黑色的山。它们又黑又高,仿佛要向我压来。庄严却让我恐惧,又兴奋地战栗。天快亮了,突然我看到一座山头冒起白烟,那是火车。我转头看看伙伴,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火车。微西和小龙拥抱在一起,原来他们是情侣啊。哗哗狠狠抽了一口烟,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缩紧了腮帮子。梁主任抱着自己空空的包。卖甜在跳转圈的舞,她也离开了人群,自顾自笑着。卖甜说,‘我就说有火车开过’。原来我们抬头看时,那火车进了隧道,大家不知想了多久的心事,天都亮了,大地看的很分明,那火车才从隧道里出来。在漫长的国境线上,远处黑压压的群山,火车冒着白烟,从我们头顶,缓缓开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火丛终于熄灭了,一缕直直的烟在雾里消失不见,连它也好像从未燃烧过。我走回人群,大家好像睡着了。我把那梨子放回梁主任的身边。拿了一根哗哗的烟,我看着那火车经过的山头,空空落落。除了那些过期却新鲜的记忆和提问,一切都不曾发生。那隧道好长,天都亮了,每个人的心事想了好久都想完了,它才终于开出来。后来我还打听过,听说那隧道叫做黑内河。平原的尽头是山,中间的乌云压的好低。把烟点着,我看看自己的手。手背的反面有我们的命运,那么恐怕我会记得所有热烈如黑色和红色,是前世的事。我一只手叉着腰。心想,如果不是在哗哗不为人知的目光里,这烟没有任何不同。卖甜还在跳舞,我留了一张便条给她,然后向国境线走去。仿佛在当时我已得知,这是多年后,关于那一晚我唯一确信自己记得的事情一样。
    
                                                   ”是压低的乌云吧
                                                    挡住我心头的风
                                                    护住照耀你的火
                                                    让它生生不息
                                                    是你在笑“
    
    然而,那便条后来在我身后被风吹得好远我都不知道。而我一直以为我记得卖甜在回程的路上手里攥着它,在车上冷冷地睡着。

     

  • 2011-10-13

    黑内河

     

     

    我以为你是在天亮时才哭的,很久之后我想明白,你是哭到天亮等我没回来,又一过就是一辈子。

    我们说好一起死,我却再也没有见过你。也算不上临终前一桩心事。

    我没有多余的车票,和你寿终正寝一下子。

     

     

     

     

     

     

  • 2011-06-14

    前仲夏夜之梦

    宿舍区里的会客室内,三个女孩疯狂地打着网络游戏,发出声嘶力竭的欢呼和脏话。电脑里响着游戏的背景音乐,风扇、空调机、凌晨被热醒的人打开的水龙头,这一切宁静夜晚发出的声音,随电脑的音响有了相同的节奏。

    仲夏之前的凌晨夜晚,快要下雨的情势。长久观察漆黑着的夜空,看到了梦中故乡黑色的海。闷热厚重的云,遮蔽夜晚没有一颗星,只有一轮火红色的,低矮的月亮又大又圆,仿佛伸手便可托之。

    对于岚山的自杀,最意外的只有她的父母。而她身边几位亲密的朋友继续着每天的生活。她的父母悲伤之余,终于发现其他人根本全无异样。她的朋友说,这是早晚的事情。好言劝不住该死的鬼。说完,所有在场的朋友哄堂大笑,又埋头做事。岚山的母亲一阵阵头皮发麻,她想着女儿冰冷的身体。父亲凭借多年智慧而强压下去的愤怒,在沉默中压抑地望着女儿的遗像。

    同学s站在一旁,弱小的姑娘,黑黑的皮肤,嘴角紧绷。她抱着双臂,浑身发抖,看着照片里的岚山,她不由得弓起单薄的后背,双眼噙满泪水。像一张浸湿的纸片,就要破碎。

    照片里岚山笑得像孩子一样,黑白分明,亮亮的眼睛,她想写下自己临死前最后看到了什么,但是她发现怎么也写不完,只要在写,就不会闭上眼睛。于是,索性她放下手中的笔,咽了口气。但这一刻她仍然好奇,什么时候开始,死变得那么随意。这是她最后思考的一个问题么?谁也不知道。

    必然在死者遗物中会有书信或笔记本这样的物体留下,而且内容往往详尽而无序,异端而缤纷。

    有这样几页。

    岚山描述,自己不断重复很多相同寓意的梦境。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象征意义。她在自己的梦中得知了自己。恐惧、欲望、贪婪以及恶。

    “梦里,爱人个子变矮但仍高于我,而身体却比我还瘦很多。是个娘娘腔。穿深色大片花朵图案的雪纺长袖衬衣,灰白色布裤子,锃亮的黑皮鞋。姿态妖娆。而我却截然相反。穿着男士白衬衣,戴黑色领结,扎背带,笔挺的黑西裤一尘不染。前两个画面是没有声音的一晃而过。我在人群中谈笑风声,是成功男人的形象,而爱人总在远处独自穿过人群,向我瞥视,妩媚地等我召唤,又漫不经心。我却故意视而不见。故事正式开始的时候,我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翻看报纸,左后方有一面狭长的镜子。爱人缓缓走过,来到镜子前,抚弄打过发油,亮泽有型的头发,扭动腰肢,开始舞蹈。我并不理会,后来他停下,对着镜子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然后鞠躬的动作。转身走过我身边,我用手拉住他。他竟反身一屁股坐在我腿上,我问他,最近可否有瞒着我的事情。他伸过双手环住我的脖子,要到我怀里撒娇,我仍执意问他。他不回答。我终于捏住他的双颊,狠狠将其向下推去,‘说,你是不是和我妈搞在一起?’他终于开口承认,并不辩解。‘在哪?’‘在……在厕所里有过几次……’‘还有呢?’‘在外面也有过……’接下来的一幕在梦中把我吓坏了。他的脸上五官突然聚在一起一样,这是魔鬼的狰狞。他理直气壮起来,声称我没有理由干涉他的生活。他用力挣脱我,我顺势跌倒在地。我没有哭,没有暴怒,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默和平静。在这一刻,世界凝固,时间不再继续。唯有我从地板上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镜子。爱人的脸又变得那样让人恶心地妩媚,他抱着我的脚,随我爬到镜前。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在镜中哭诉的脸。发油仿佛是他每个毛囊里渗出的肮脏的体液凝固在那里,梳了整齐,凌乱时就一绺儿一绺儿散发着油腻的恶臭。我伸出一只拳头,卯足劲儿将镜子砸裂,扯起他的头发,把他的脸贴到镜子前。‘看看,看看你自己的这副嘴脸,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说完,我将他踢开,背过身去。一阵安静,突然他大吼了一声,倒地痛苦。我点燃一支女士香烟,梦里我注意到自己夹烟的手指非常纤细优雅。吸了口烟,我喊了一句,‘四姐,送客。’爱人离开的部分我没有记忆,只记得最后,在空无一人的房间,我回到镜子前,看着自己在镜中破碎的脸,我跪倒在地,轻轻喊了两声,‘爸爸,爸爸……’”

    所有朋友都不再笑,他们知道这种死亡是早晚的事情,但他们有多久没有坐下来说话,他们不知道这种死多么可怕。

    然而,下面是岚山临死前一天的梦。

    “梦里,我一直感到晕眩,我几乎无法忍耐,心里想着,只要能摆脱这可怕的、再也难以忍受的旋转,我可从这塔上跳下来。”

    换句话说,尼采、贝多芬,他们是多么的一样。酒神的陶醉,日神的面纱。连同悲剧一起消亡的,是关于不朽的信念。唯有在黑色的大海上升起火红的月亮带来隐喻。无风无浪,离提坦神和混沌最近的时候,借一束普罗米修斯的光去亵渎宙斯。岚山厌恶女人,她感到她们身体的肮脏,临死前,她想,或许不光是来自她们身体构造所产生的藏匿污垢的隐患。也可能因为女人犯下原罪,而使她理解她们总是充满欲望。正如,她厌恶人大量食肉及饮酒而带来一种不洁之感,后来她想这大概是因为七宗罪。

    同学s手捧着一枚白色的小蜡烛,放在岚山的遗像旁,她跪下来默默念着,嘴唇轻轻颤动,像一瓣易碎的白色花。母亲为女儿擦拭身体,将其翻过身来,看到她后面的脖颈处,竟然有一小块纹身。她突然间一阵提气,而来不及发泄的怒火,被女儿冰冷的身体熄灭,母亲为自己刚才瞬间对女儿产生了愤怒而感到羞愧。

    这纹身,是一只鸽子嘴里衔了一根橄榄枝,振翅欲飞。

     

  •  

    觉得长大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

    成长——让一些人失去很多快乐,但却获得更多平静与从容,内心安宁。而有时候,它也会让一些人反而变得激烈,放任,犹如过去从不曾活过一般,对待生活狠而强力。

    回想我以前,仿佛将一天当作很多天去过,总想要做太多事情,总对太多人事贪恋,总害怕失去或者错过,诸如此类,像一种强迫。所以在最初的青春,总伴随着那么多的热烈,甚至是过于躁动的激烈。一身戾气,像怪灵或者幼年野兽。对很多人表现冷酷,对很多事情嗤之以鼻,现在我时常想,这些表现到底有多少在当时是出自人格与禀赋,而非一种标榜和盲目。说实话,我不喜欢那样的我,但我相信在当时,这些是出自真心,所以也算一种真实。

    我喜欢真实,不矫饰是我们对待自然和神明的一种态度,而这在我看来,也决定着为人的存在与质感。我想那些稀薄如空气的人,一定不是动人的。一个人真正的存在感也许并不决定于他出现的频率和情境,而是在任何情况下,他以他自己为主体,无任何附依,自由自在,对旁人而言,此刻他已是足够的,而他自己却对一切都全然不知,他只是经过而已。这样的人必然有其动人之处。动人的生命体,有自由的人格,慈悲的禀赋,至少这是我爱的部分。这里我突然想补充一点,关于上面的和下面将要说的任何话,我想我们都不要去追求一种假设。例如,当出现的频率达到一定程度,或者情境提供一种怎样的捷径,对于我所认为的“真正的存在感”而言,都是不能抵达,或者大相径庭的。让这种类似“量变带来质变”的问题永远在纯粹哲学的范畴,不曾僭越我们的心灵。任何一种生活和生命,都是艺术,是哲学,是自然和神的预言,但是对一个普通的生命而言,它们都不纯粹,也最好不能够。

    相比过去的我,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我希望你也是)。但我喜欢爱人眼里的那个过去的我。在十九岁的时候,亮亮的眼睛,我现在想起来,能感到它跳越闪烁,充满好奇,时有惊恐。蓝裙子,红t恤,灰色球鞋。远远走来,青春稚嫩绽放的气息,雨后泥土的芬芳,潮湿的空气,在河的两岸,有绿色未开的花。我仍记得爱人回忆我的少年时代时,言谈间流转着的温柔目光。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他长我太多,脸上的皮肤有些松弛,恐怕在他的年纪都算是过早变白的头发,我知道那大概是种遥远的感觉。关于他目光一言难尽的部分,我也只能递给他一支烟。

    其实一直以来,我的生命都在受着他的影响。生活里到处都是过去生活的影子,与之相关的事物,让我根本不可能有那么一个瞬间是完全独立的自我。我不否认有时对这种感觉的享受。生活中好多人事都在很多方面一直影响我们,孰轻孰重罢了。对我而言,可能正是这种来自人事,时而丰盈饱满的热爱,一遭又受不起大悲大喜的冷落,反而产生最丰满的灵感。但对于你,我现在多么想要逃离。我想要过一种生活,只有那么一刻,让我可以根本无法记得关于你,关于往昔时光的任何回忆。我想我会大笑,但会不会又因为感到莫名的缺失,而如幼童一般不明真相地大哭起来。所以,我总想着,不管我的心,至少我的人能去另一个地方就好,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远到当我想起你,却任凭我再冲动都无法抬腿就奔向你的地方就好。那样,就让时间成为我们真正的良药。治疗生命漫长路途上,每每回忆总要试图规避,每每忘记总要强迫追忆,恐怕这样一直恶性循环,直到有一天,我和你一样老。那时,我和我的父母,我和你,我们都变成一样,谁也不会再不懂谁,因为,我们都是那么老的人。

    我觉得长大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成长让我变得平静。在很多人要追逐轰轰烈烈的爱情时,我想起自己高中和大学时的恋爱。现在,我宁愿等待时机,当时机成熟,一个心灵相通的人,彼此交付默许。不盲目怀疑,也不盲目相信,没有那么多值得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多的错过,做事留余地。关于这一点,我时常想起,你总爱指责我“做事太猛”,有时是一句玩笑话,但我今天觉得你说的其实一点没错。这种太用力的方式,弹性太大,于人于己,对自然,都是不利的。凡事平和,不必极致。所以,现在对人对事,我时常想,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事情不必做完。

    今天,我把这个话和小白说起,小白说“但做与不必做完是不一样的”。后来,我又解释道,其实这句话是对事情情势有了一定默许的。比如范先生和我。我们的故事,如果可以到此为止,那么便不必做完。

    这一刻,怅然若失的感觉,愿慈悲为怀。然而它的美,又注定使我的心即便逃避,也不能长久与你分离。所以我并不值得,也不需要可怜和评判。关于得失之间的部分,是所有心性中的某种质地。

    生活中有太多事情,其实没有对错,只有是与不是。从个人的角度,至少现在我仍坚持,除人伦道德之外,没有什么错误是不可以被原谅的,只因凡事都有各自的立场,存在即合理。所以,当站在这样的角度重新回望我过去的时光,和脚下在走的每一步,便觉得这一切可以万千种变化,而我不害怕。凡事忍让,凡事包容。

    我想起一句话,不如放在此处,刚好做个结尾。“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

    最后,我快过生日了,祝我生日快乐。

    感谢自然,感谢神明,感谢父母。

    感谢天命。

    感谢女儿。

    感谢范先生。

    感谢我穷尽一生的几位亲密的朋友。

    感谢英雄。

    感谢贝多芬。

    感谢生命。感谢力,感谢美。

    感谢爱,感谢失落,感谢孤独。

    感谢灵感。

    感谢健康与美丽。

    感谢慈悲。

    感谢恩怨。

    感谢我的敌人。

     

  •  

    盼了那么久,阿宝重于回来了,可你又走了。谁也不能,也不可以对我说的,说过的,关于我们的话,有任何想法或评价。你们统统都不配。这是我们,命中注定。

     

  • 2011-05-13

    慈悲 - [慈悲]

    那么,我就告诉你,“那种笑容,是快要流下眼泪的样子。”

    我梦见一片那么大的绿色的湖,在茂密的森林深处,我坐在湖边。那是一个明媚的下午,有我从未见过的,长着美丽羽毛的鸟儿,它们飞向远处的天边。清凉的风吹过湖面,我想起很多人的脸。这时一位朋友从远处向我走来,他直直地看我,但我记不清他的脸。他坐下来,我们一直聊天。聊了很久,他突然说要告别,他便起身拥抱我,我咬了他的肩膀。我觉得那么幸福,好像回到了18岁。甚至比18岁时还要幸福,因为我从未来而来,所以当我回首,便知该如何经过和享受。但这并不是真实。

    我看着朋友离开的背影,长久地注视着他,直到他回头对我招手,他热闹地仿佛在和一个人群告别一般,高呼着“再见!再见!”我看着那快乐的样子,我想到每个人都在这样消失,人拥有朋友,可人又多么孤单。唯有那些不说话的东西,还在原地对我们看。

    梦醒以后,我想,随年龄增长的沉默,也许是因为从未来而来,所以他们更懂得静静享受。我想这都是善良而慈悲的人。

    但我们不能总生活在过去的日子,对现在和未来怎样能这样沉默的享受。也许,当我们站在一定高度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时,那么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可以大起大落,大悲大喜。

    我醒来后,梦里的感觉仍然萦绕在我心头。那种甜蜜幸福的感觉,仿佛一次初恋。在我18岁的时候,有美丽的绿色连衣裙,18朵嫩粉色的扶郎花。可梦中快乐的少年,多么粗心大意,他怎么会知道,我回应他时,招手的姿势,脸上的微笑,是我从未来回来时,快要落泪的样子。

    待我好些吧。我醒了。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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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 日 快 乐!

             

    宝贝。

     

     

     

     

     

     

  • 2011-05-06

    父辈的狂妄和妒忌

    如今在我的身体

    而我是一只走在荒漠的骆驼

    即便是险途

    也拒绝与人同行

    只因孤寂的家乡和我梦中的深井

    对于透明的人

    你无法穿过他的心

    而我也只在接近大地时

    才会笑幸命喜

    那一道白光

    便是我紫色的极乐

     

  • 2011-02-28

    张生的名单

    相信也许很多人在某种情况下,都有自觉不自觉翻看手机电话本的习惯。这一举动有时出于无聊,潜意识里有某种交流的渴望,但翻来翻去(据我的经验,最多两遍),如果仍没找到可以沟通的对象,那么,要么你只是无聊,想找人打发时间;要么就是你找不到可以在此刻能够倾听你的人。

     

    张生也有这样的习惯。

     

    那天半夜两点,张生缩进被窝准备睡觉。他下意识拿出手机,翻起电话本。起先,他一直按着手机的向下键,姓名列表被不停地刷过,按了一会儿,他改为一下一下按动键子,这一次他能清楚看清人名的每一个字。

     

    张生的电话本里,主要构成人员有两部分,一种是有感情且深厚的;一种是没感情但是点头的。张生只保存这样两种人,剩下的他统统删掉。说到这里,还要提及张生为人的另一个癖好,我不知道在科学上是否有什么专有名词,但我把他的这个癖好成为“清除症”。张生喜欢翻看自己的手机电话本,并定期删除不相干的某一次“留电”。除此之外,电脑里的文件,回收站,短信箱,邮件,用数码相机随时拍摄的照片,不喜欢便立即删除,从不等到旅行结束时再一并整理留存。总之,但凡电子能够记录的事物,他总看不得“无用”的存余。

     

    张生猫在被窝里,他在看着一个个被跳过的姓名时,突然停留在一位非常交好的异性好友的名字上,他问自己能否背出这个人的电话,答案是不能。接着他马上有目的的找到另一位好友,同样的问题答案也是不能。张生开始想,自己脑海中一共能反映出有五位好友,仔细权衡仍是这五位,然后他发现自己一个电话都记不住。他想了想,现在他能记得的只有爸爸妈妈和女友,以及青岛家里的电话。甚至记不住外婆,记不住舅舅舅妈,记不住姐姐弟弟,更别说任何一个父母的朋友,或者虽不那么交好,但是万一家里出了什么事,可以打电话给对方去求助的人。

     

    张生想,如果自己在深夜的大马路上,甚至荒山野岭,手机丢了,身无分文,早些时候得知父母在家乡出了状况,爱人分手了,那么自己怎么办。

     

    这一个情境的想象,让张生检视了自己的生活。

     

    在他二十几岁的生命中,仿佛他只拥有三个人,父母和爱人。他得出这样的结论并不单纯以为自己只能背出这三个人的电话,而是他发现在一切都变得极简之后,留存下来的虽并不一定是最重要的,但恐怕是最依赖或者最信任的。但这并不能说对于其他的忘年交不够深情。但总有不同。

     

    除此之外,张生也开始害怕,如果真有一天手机丢了,身无分文等等,一系列情况发生,他该怎么办。于是,他立即从床上坐起来,坐到书桌旁,打开台灯,找到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自从小学毕业以后就一直认为非常没有用的,电话本部分,打开手机通讯录,开始摘抄一个又一个他认为需要被白纸黑字记录下的人。每写下一个人,他心里总感觉是一块块拼图归了位,并还带有一种郑重其事的拜托。仿佛未来终有一个重要的使命将交付对方。但是电话本上也有很多人被跳了过去,他左右思量,彼此既是多年好友,两家来往,但为什么感到不能将事情托付对方呢。这一想,甚至引起张生对曾经交往过程时,某些事件与细节的怀疑。还没有想完,张生竟一下子将对方删了。

     

    最后,电话本上大概抄了十个电话左右,家人和若干朋友,以及分别家在北京和青岛,混的还算不错的长辈。

     

    张生看着笔记本上的这些电话,并又在重中之重的名字旁画了星号,当然这样的人更是不多。这下张生感到很充实,很安全。似乎就这样,生活甚至生命,一家老小的生命都有了一定的保障。再看看被自己信托的人,张生此时又感到一种温暖与感恩。并真切希望自己也能出现在别人的电话本中,自己将义无反顾。因为这是对生命的信任。

     

    但张生知道,自己也一定是某些人电话本里被跳过的那一个。

     

    张生认为自己写下这张名单是出于对周围重要生命的某种爱护与保护。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张名单,都各有作用。

     

    有一次,关于张生的“清除症”和电话本等等,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他的答案很有趣,在此引用做个结尾。

     

    他说,“我爱憎分明,而且怕死”。

     

    可见,这也是一个极端的人。后来我知道他还是双子座ab型。

     

  • 2011年的情人节这天,我二十二岁,终于穿上了人生中第一双正式意义上的高跟鞋。高度六分,只一厘米见方的细跟儿,瘦窄尖头,在行走时仿佛摇摇欲坠。

     

    天空终于飘起入冬的第一场雪,也是在这天。下午的英语课没有结束就逃出来约会。节日有时的确给人一种神奇的心理作用,使得今天的见面似乎真与往日不同。

     

    我手里捧着一大本七百多页的英文教材,穿过两条街道,黑色立领的毛呢大衣剪裁修身,紧紧贴在我瘦小的身板儿上,好不挡风。雪很小,下了一个小时左右,现在快要停了。我一路低着头,静静听着自己高跟鞋踩出的脚步声,小心迈着每一个步子,我正走向你。一切似乎变得那么安静而隆重。当我感到内心这些很久不曾有过的,细小的浪漫情节时,我知道我还这么年轻。

     

    所以在此刻的恋爱中,全部幸福或痛苦,以及对许多都欲罢不能的无奈,其实都是一种享受。我敢笃定十年后,当我回忆最初,会觉得一切其实并没有那么幸福,但也没有那么糟糕。时光带给我们平和以及珍贵。

     

    路过街边一家挨一家的小店,偶尔转头瞥一眼照在大座地窗上的自己。看自己的影子一闪而过,匆忙中,害怕被发现偷偷“照镜子”时,恐怕每个女人的眼神只有在这个瞬间,才真的流连却未经修饰。

     

    终于,再走一小段路就要到我们见面的地方了,我的脚尖感到极度酸痛。似乎越靠近,越难以支撑下去。你看到我远远走近,便把车缓缓朝我开来。上车以后我匆忙将一双鞋子脱下,一边朝你傻笑,一边活动脚趾,你听到关节嘎嘣的响声,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们去吃了寿司,在超市买一小板儿的巧克力,没有精美的包装礼盒,但是彼此都爱吃的那种。纯度极高的黑巧克力,包装是一个嫩粉色的封皮,上面有一只灰色的小熊,手里捧着一大朵盛开的粉色花。我们上了车,在停车场便迫不及待将巧克力打开。刚撕开锡纸就有一小股臭味儿,我掰一板儿,再一分为二分给你。你指着我沾满巧克力的牙齿,我笑话你嘴臭,于是我们就臭着嘴,亲吻了彼此。没有昂贵的晚餐,没有精美的礼物,也没有设计的惊喜,但是相伴三年,就是这整个的意义。

     

    其实,在从超市出来时,在商场的拐角,紧邻超市有一个卖花的地方。今天这里把平日所有的花都撤掉了,只有一捧又一捧的红玫瑰。铁皮花筒里,单只的玫瑰已经很少,只剩下三五朵嫩粉色的玫瑰。花苞丰盛饱满,美丽的绿色细枝,衬托着玫瑰的粉,仿佛粉色便是为这朵花而成为粉色。

     

    我们本来各走各的,但直到我们在商场二楼溜了一圈,最后终于回到停车场准备离开时,我才知道,当我看到那些粉色花朵时,自己加快了几步走到你身边,挽起你的胳膊,我小心瞥着那些花朵,但却不希望被你发现。其实,是我下意识地想说,我想要那朵粉色的玫瑰,不多,只要一枝。但正如事情在我犹豫时所预计的那样,我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其实,当然不是钱的问题,但也不是爱情的问题,只是很多时候,我们都不习惯要求很多,尤其是某些看似夸张的表达。总觉得那样很肉麻,甚至虚假。但往往我们会用没必要来搪塞自己。

     

    有时候想想,当这一切很有可能成为为数不多的一次,甚至是彼此生命中的唯一一次,或者最后一次时,也许很多事情便不再犹豫。不急着伤害,但也同样不急着表白。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在十年二十年以后,回过头来笑话自己,更不会后悔。对时光我们应该有的,更多是感激和珍视,而对待生命,我想应该更多担当。

     

    有命数,也有勇敢和坚强。

     

    或许每个人都会有一束迟来的玫瑰,未曾送出或未曾收到。在多年后一次不经意的回首,花儿才盛开,但同样却也未曾衰败。

     

  • 2011-02-13

    印记 - [大地]

    随着生命的成长,每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会逐渐养成针对不同事物的,各种各样的习惯,有时甚至是一种病态。所以,久而久之在各自的身上就形成了不同的印记。

     

    比如,有人洁癖,是生活上的,也或者心理的;有人绝不吃带脸的东西;有人喜欢哭,真的是莫名其妙的便伤心或快乐到可以流下很多的泪水。这样的细节还有很多奇怪的例子可举。

     

    我喜欢与人接触,喜欢发现不同人身上的微小特征,它们很有趣,可以在极短暂的时间提供一个人的漫长经历。但这种与人交往的喜欢,并不是来者不拒。最浅显的喜欢是出于某种原因,是因为能够向我提供一种关于此人生活方面的某些证据,抑或是来自生命过程的某些猜想。我承认,这是一种对他人无端的,或者说没必要的揣测与联想。况且,这样与人接触,对人的喜恶,都有极大的盲目性与自私性,有时甚至会伤害到自己和他人。我与一位朋友聊起上面提到的内容时,朋友说这是你身上所谓的职业特点,这是你或者你们的悲哀与幸福所在。但这种特点,结合你个人本身的品性之后(他是极了解我的),正是你的不同。有时候想,虽然我有一种莫名地,对给自己贴标签这种事情的深深厌恶,总觉得一个人如果能顺从万物,但内心矜持唯我独尊,才归属自然,但关于这一点,似乎的确表现的更多一些,也只是表现。

     

    我记得自己曾经在写给朋友的一封邮件中说到,我才是你们对付我的武器。其实在某种层面上,人们何尝不都是如此,就好比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敏感脆弱,抑或坚不可摧的地方。但是,一个过于关注情感,过于追逐生命与内心的人,相比其他的人们,或许更容易脆弱和受到伤害。

     

    但是,在每一个不同的生命中,总有一些人会看到你的特质。我只能说这需要机缘。被一些特定的人发现伴随你多年至今的生命,在长久以往的爱恨情仇,青春苦短,红颜薄命或者大爱无疆之后留存下的,随之你年龄的增长被你隐藏的越来越完善,其实却是日渐深刻的微小印记,这是一种来自机缘的命数,更像是一种直觉。

     

    凭借直觉,在自己的字典中一下子找到了对应你的,或者是你对应的那个符号,然后相视微笑,绝不需要更多言语,也不需要肢体接触,便感受到温存。无需对彼此的过往深究,却能大致了解你曾有过的状态。在此刻,便化作带有些许从寒冷潮湿的远方一路赶来时,遥远却柔软的温存。

     

    对于群居在这个从外在环境到内在心灵都日渐冷漠的地方,每颗心的角落又那么孤独,这样的温存,和耳边一闪而过的呼吸,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大自然。

     

    舒适而安心,微弱的心悸,却终生难忘。而这样的经历不可能多,所以注定真正的朋友只是极少数。因为在我们真正需要情感的时候,自己情感的模样已经几近明确,而这时的我们恐怕也已经将某些自我隐藏的很深,所以能够一眼识别出你身上带着哪种印记的人,必定是少数。

     

    我们都是身上带着印记行走在这个世界的人,有时会期待有个人找到我们,有时也会提前发现对方,但这不是期待可以解决的问题。

     

    但我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然无法隐瞒,另外就是当这样的寻找彼此发现时的那一刻,直接而坚定的眼神。

     

    除此之外,没有真相。

     

  • 2011-02-11

    spy camera

    spy cam是iphone4上的一个应用程序。这个程序的使用规则是,只要你的手机此刻可以连接网络,那么当你打开此应用,便可以看到一小格一小格的画面,这个是摄像头画面,只要信号登记上网的摄像头,都有可能在此刻出现在你iphone4的屏幕上。

    张生用模糊的英文水平迅速浏览了一遍简介,就立刻从iphone app上下载了这个应用,然后手机往旁边一放,点了一支烟,走到厨房煮泡面。

    再回来的时候,程序已经下载完毕。张生吹着泡面,呼噜呼噜吸着面条,打开应用程序一看,虽然画面模糊,而且明显有动作滞后的问题,但其内容还是相当真实且丰富的。摄像头所在的地理位置也千差万别,有的在纽约,有的在东京,只要你会找,恐怕一定会有一个让你渴望添加到最爱列表里的。

    但应用程序多种多样,张生对此开始迷恋,甚至到了影响日常工作的程度时,是在对一条学校门口的街道,一个公共洗衣房,以及一个寿司店的操作台进行了三天的“监控”之后形成的。

    学校门口的那条街道始终有一个穿卡其色风衣,立领,带礼貌的男人,其装扮的复古程度令人已经有些脱离时尚边缘,而从不重复的复古着装,以及通过模糊的画面猜测出的高档程度,在遥远的张生看来甚至有些许毛骨悚然。由于网络地点和工作时间的关系,张生能够有空打开监视画面的时间也相对固定,所以,才可以得出这个风衣男子总是在相同时间出现在相同地点。等学生的人潮从开始直到最终散去之后,他便离开,期间未曾与任何人发生交谈,也从未与另一个人碰面。

    公共洗衣房每天进进出出,各种形色的人,整个空间仿佛就已经成为一个大的滚筒洗衣机,人员的频繁来往,在画面上就好像洗衣机的滚筒在不停晃动。这起初并不是令张生感兴趣的地点。那天,张生一如既往下班回家,皮鞋一脱,公文包放在沙发旁,将手洗净,坐在沙发上抽烟。打开这个监控,在小格子里忽然看到这个洗衣房中间的座椅上,坐着一个黑衣女子。将画面点开,女孩子清瘦,甚至形容憔悴,穿着黑色长袖棉t,下面穿了一条极短的牛仔裤。女孩子坐在那里始终感觉不舒适的样子,一会儿翘起二郎腿,一会儿站起身四处走走,一会儿蹲到每个洗衣机的滚筒前,双手端着下巴看着滚筒一圈圈转来转去,最后再回到座位上,一只胳膊放在面前的圆桌上,把头枕在上面就不再动了。

    寿司店的操作台从来不见多余的人,只是两名穿着白色工作服,头戴白帽的厨师,腰间扎着白色腰带站在那里,要么说笑,要么用杯子打开自来水龙头接过滤过的水喝,要么就是安安静静卷寿司,或者煎炸,工作时从不与对方交谈。包括操作台在内的整个操作空间,正如电视里看到的,传统日本居酒屋那样狭窄,二人工作繁忙时跑来跑去,经常撞到对方。

    后来,那个立领风衣男子在街道上消失了,洗衣店里的女孩儿再也没有出现过。倒是张生在年底随编辑部前往日本京都采访时,算是突发奇想鼓起勇气,但也可说是早有预谋,来到画面里的那家寿司店,或者日本小餐馆吧,反正就是那个地方。

    十二月的日本,天黑的很早,从白天起看天色就感觉暗沉,像要下雪,果然到了晚上就飘起了雪花。路边的红绿灯闪烁着,在城市路面上穿行的地铁从远方来了,发出电影里那样嘟嘟的声音。张生看着马路对面的那家期待已久的餐馆,再看看红绿灯,仿佛是它一闪闪,发着嘟嘟声。

    “欢迎光临!”

    张生径直走向面对操作台的吧台座,但令他惊讶的是,他并未看到画面中的那两位厨师。他糊里糊涂地点了烧酒和烤秋刀鱼,还要了一盘豉汁青豆。吃完以后出来,推开门帘,外面的雪已经下了很厚。他裹紧了衣服,按照短信上同事说的地址,叫了计程车来到一家咖啡馆。

    在咖啡馆里,张生还想着刚才饭馆的事情,他再次打开spy cam,看到那两个厨师还是站在那里,他想刚才一定是去错了地方吧。第二天他照着屏幕上显示的地址抄了下来,结果再次来到昨天那家小店,看到操作台前依然是与画面所不同的景象。

    但是,只有谎话和期待才构成真相。

    张生不禁觉得,先前看过的spy cam上的画面,都是有点可怕的。

    “张生,你总是盯着空白手机屏幕想什么?”一个同事在咖啡馆对正在发愣的张生说。

  • 蒙托·巴赫是村子里左右闻名的画家,他有着神经质一样灰绿色的眼睛和十分紧张的嘴角,过于柔顺却干燥的棕黄色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梳三七分,长度齐肩。据邻居们观察,他生活中最爱的事情有三件,画画、种绿色植物,然后就是洗头。每天早晨七点钟,他都站在院子里用一个木盆洗头,即便冬天也是如此。

    艾尔华斯·乌冬是蒙托·巴赫的新邻居,两家仅相隔不到三米。两个星期前,乌冬一家才搬来这里。乌冬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她心地善良,眼角似乎总泛着泪光。喜欢笑,但不是没心没肺那种。她一个人时会动不动就发呆,忧郁的脖子总要轻轻向左边一歪,眼睛盯住一个地方就再也不动,时间稍微长一点,掖在耳朵后面的头发就会滑到前面来,然后她将头发再重新捋到耳朵后面,继续干活,可不一会儿又会发呆,就这样直到家人回来。

    有一天早上乌冬起的晚了些,已经八点钟了,平时的这会儿她已经在从集市回来的路上了。天气非常好,阳光充足,时值三月,万物都在无声无息的复苏,乌冬站在院子里想到这一点,她心里觉得充满活力。这时,她听见有什么动静,一看是画家蒙托·巴赫在院子里洗头。她想了想,现在不应该是画家洗头的时间,十年如一日的样子,今天却整整晚了一个多小时。乌冬第一次见到巴赫就觉得他是个怪人,这一点和所有初次见到他的人都一样。巴赫乍一看上去,虽然清洁,但他过度紧张的神态让他的神经质变成一种疾病。所以,大家从不打扰这个敏感的人。不用说和他讲话,就是和他家院子两米远的距离经过时,也不敢朝里面多看一眼。原因是一个村民曾经试图探头看看院子里面种满了的各种植物究竟有什么品种时,突然瞥见正对院子大门的房间窗口前,巴赫正在那里,双手握着拳头支撑在桌子上,身体几欲站直,即便隔着一扇窗户,那位村民说,他也能看清蒙托·巴赫上下快转的眼球,村民根本不敢过去解释,拔腿就跑。所以,后来人们每次经过他的家,都不敢往里看。大人也把此事告诫了自己的孩子,所以,能否靠近巴赫家的木栅栏并且把脑袋探进去也成了孩子们打赌的重要内容之一。但总的来说,从猜测到鄙夷,再到最后,大家已经对巴赫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蒙托·巴赫家的院子里长满了高高低低的树木和层叠错落的低矮的植株,全是绿色,依照这样的长势,恐怕有一天会把这座小房子淹没。

    乌冬整理了一下衣裙,将散落在肩头的栗色长发束起,走到巴赫家的栅栏前。她敲了栅栏。巴赫站在那里洗头,他什么都看见了,乌冬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当中享受阳光,整理衣裙,束头发,走出自家院子。巴赫不停用手里的葫芦盛水浇在头上,不敢抬眼,乌冬的脚步越来越近,巴赫弯着腰,脚下却好像要来回踱起步子。巴赫看见乌冬敲栅栏了,他简直听见一声巨响。

    巴赫竟然把整个头埋进木盆里,除了这样他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什么?巴赫先生,您要把自己淹死么?”

    巴赫的头在水里使劲地摇起来。“巴赫先生,您今天洗头的时间整整晚了一个多小时,巴赫先生,我只是过来问候您,我是您的新,不,已经两个星期了,我是您的邻居艾尔华斯·乌冬,来自山的南边,巴赫先生,您能带我参观您的植物么,您说话吧,不,您不要说话,您喘一口气我就走,我,我并没有恶意啊,您甚至都不曾仔细看过我。”

    巴赫偷偷把鼻子从水里露出一点缝,呼吸了一些空气。他突然觉得空气非常清新,他似乎很久都没有闻过这样好闻的空气了。他觉得也许是刚刚憋气的缘故,于是他又把头埋进水里,过了一会儿他又像刚才那样吸了一些空气。就这样,他一遍遍地试着,似乎忘了乌冬还站在那里。

    “巴赫先生,您还好吧……”

    巴赫觉得乌冬是个无聊的孩子,他并不把乌冬当做一个女人看,在巴赫心里女人的概念不是那么清晰。相反,他的植物反而是有性别的。巴赫把头从水里抬起来,他吓坏了,乌冬竟然就站在自己的眼前。他抬头的时候用力过猛,长头发上的水甩了乌冬一脸,乌冬站在那里,目光很迟疑,很缓慢,似乎连眨眼的速度都很慢,但却宁静。她看着巴赫。巴赫鼓起鼻孔,紧紧抿着嘴唇,相反,巴赫的眼珠转的很快,这一次他的皱紧的眉头显出他的紧张。

    大概站了有那么一会儿,巴赫好像不那么紧张了,他的呼吸也不如先前那么急促,他盯着乌冬瘦削的下巴上缓缓低落的水滴,乌冬的下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巴赫先生,对不起。”乌冬说完就跑开了。但就在她急速转身的一瞬间,她挽起的发髻散开,柔顺的栗色长发在阳光下犹如一道光束闪过,在巴赫眼里又像三月里某种植物新生的大片叶子,绿得发亮。

    巴赫拿过毛巾迅速将头发抹了两把,便走到植物旁。他站在树木和草丛中间,俨然变成一个森林中人,他走到一株名为青苹果的植物旁,蹲下身来。他拿过铲子和水壶,抛抛泥,浇浇水,又拿起一小块棉布,擦擦大叶片上面的灰尘,他变得平静安详。阳光照耀茂密的丛林,一道道交错的笔直的光路,蒙托·巴赫一边干活,一边抬头看看透过高耸的叶茂环绕着自己的阳光,太阳仿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刚浇过水的叶片上,水滴晶莹剔透顺势要滑落,巴赫又想起乌冬的下巴,但却忘了她的头发。相反巴赫摸摸自己的齐肩长发,然后忽然地,他的眼珠又上下快转起来,他四下寻找,突然他拿起浇水的壶,他低下头,头发垂了下来,他把水浇在自己的头发上,然后猛地抬头,将头发甩起,发梢的水溅在叶片上,低矮的小树上。

    蒙托·巴赫坐在地上,他听见远处有溪水流动的声音,他抱着双膝,抬起头看着远处丛林外的太阳,只是那么小的一个光点。

    艾尔华斯·乌冬回到家,她拿起一块毛巾先是将脸擦干,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随后坐在自己柔软的床边。她眼睛盯着红色地板中间的一条缝儿,发起了呆。她头发散开着,阳光从窄小的窗口投射进来,房间被照得暖融融的,乌冬的头发,头顶那个别凌乱的发丝并不服帖地支愣着,但在阳光下却显得乌冬的头发异常柔软。

    “到底是因为什么?”乌冬一边发愣,一边在心里想着。

    巴赫坐在丛林中,穿过茂密树荫照耀着的阳光已经不再那么强烈,巴赫发梢的水滴依然很晶莹,缓缓滑落,掉在泥土上不发出任何声音。

    院子里的水龙头没有拧紧,就有水从管子里轻轻流着。发出微弱如泉水的声音。

    村里的人缠着乌冬问了几天之后,也就再次对巴赫失去兴趣,并随着巴赫家植物的日渐茂盛而变得更加彻底。直到最后,如先前所说,各种植株终于将整个房子淹没。而人们也已经由于长时间不曾见到巴赫,便以为他要么偷偷去了别的地方,要么就是消失在这个丛林里。后来,人们已经根本不记得巴赫以及巴赫的家,村子里的人一代代传下去,再也没有人知道画家蒙托·巴赫,只是知道村子里有一个只有院子那么大的丛林,里面住着一户人家。

    而关于蒙托·巴赫的画,谁也没有见过,也没有人见过他在作画,或者有什么画画的工具。根本无法找到是谁最先说的他是一个画家,大家只是这么知道而已。

    而多年之后,谁也不知道蒙托·巴赫到底是怎么回事,有的村民搬走了,有的住进来,一直留在这里的人甚至也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这个人。许多次,有人还为此争论起来,好奇者提议走进房子里去看看,当年那个往院子里探头,结果被巴赫在窗后发现的人倒是还在这里,虽是一个老人,活得还算健朗。他捂着脸,摆摆手,他也不劝人不要进去,但只是摆出这样一幅神情,反而让人们退却了。

    久而久之,随着岁月的流逝,人们对神秘事物的兴趣经过周期性的循环又抵达一个高点。邻村的人竟然也来参观巴赫的房子。藤蔓把房子包住了,高大笔直的树木像秃顶瘦削的中年人一样严肃,掩映着整幢房子,从外面完全看不出轮廓,只看得这一片葱绿的丛林。人们都说蒙托·巴赫是一个传说。但或许艾尔华斯·乌冬还记得那个下午,和蒙托·巴赫的齐肩长发。在每次经过村里的丛林时,用缓慢移动的眼珠瞥一眼那扇窗口的位置,不怀疑也不相信。

  • 2011-01-01

    - [大地]

    你像一个从远方来的女子一样,但我却从你的脸庞依稀分辨出我喜欢的姑娘。夜鸟忽然在黑暗里欢喜地呼叫。我在暗中摸索,摘一朵散开的花,递到你手里。苍茫凄冷的黑色原野上,你双眼投射着月光,低垂眼眸,显得欢乐又惊慌。夜鸟飞散。月光落在摊开的手掌。我能听见星宿和你从远方赶来的脚步,你的身体带着外边寒冷风尘的味道。你对我说,你的眼中不断重复一种红色和水的细流,就像疾病的隐喻。

    孩子

    当某一天

    我凭借记忆和嗅觉

    从大海溯油回我潮湿的泥滩

    那条河

    是我出生的地方

    虽然它不亮

    但我记得你

     

  •  

     

    你没有来,我买了两张哈利波特的电影票,吃了巧克力甜筒,一个小时后,电影还没开场我就离开了。

     

     

     

     

  • 2010-11-29

    舵手

    你是我手心里的每一条掌纹

    深浅不一的伏线

    起起落落我逃不出这命运之舵

    而我握紧拳头

    却抓不住这把舵

    你是舵手

    我不过乘命运之舟

    在汪洋中奉命而行

    或隐或现

    我疲倦而又充满的期望着终点

    或承接

    或终了停泊在你的港口

    同月亮一起随你沉浮涨落

    而倘若有生之年我也无法回归

    那么即便六道苦难万年轮回

    我也要重生在你岸边

    生为一朵浮萍或株草

    风吹你起浪

    而我是为你摇曳

     

     

  • 2010-11-28

    没有别的了。

     

     

    11月30日。星期二。中午12点。

    麦凯乐。

    电影。

     

     

     

     

     

  • 突然间就在此时此刻,在我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床上。我莫名其妙强烈预感,你恋爱了对不对。

    这种感觉毫无预兆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动了哪根筋,觉得现在的这段感情,似乎某种程度上是你最重要的东西。

    今天中午吃多了,很久以来胃都没有这么痛过。回到教室,屋里三两个人,我与他们好像都不认识的样子。趴在桌子上自顾自地疼啊疼,又一次想,啧啧,要有个人心疼多好。

    只能给妈妈打了电话,三次都没有人接。我趴在那越来越疼,把眼睛闭上,竟然疼着疼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同学们都来了,我的好朋友们都来到我身边了,账号弱坐在了我前面,杉杉在我旁边为我接来了热水。我又想,算了算了,我不需要男朋友。

    我快回家了,快回家了。就这几天的事了……

    但是我不能看见你。真的不能。我不想打扰你,你要好好恋爱,好好生活。工作上是否遇到合适的搭档,招聘广告每个月都发,怎么还没合适人选。是否刚刚完成了计划的一半,工作进行到关口了么。注意身体,好好爱自己。我估计这一切马上就会好起来,你要坚持,但一定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另外,去买一些新鲜的姜,用我从妈妈那里学的,并且也告诉过你的方法:用勺子给它去皮。然后再洗净,榨成姜汁,用这个方子洗头真的会防止掉发,还会滋润。但我搞不懂,洗发水什么时候用呢。你自己去网上看看吧。夏士莲出了一款与同仁堂合作生产的姜汁中药什么什么洗发水,功用自然明了,不知道青岛有没有。淘宝上输入姜汁洗发,应该有很多卖家,去看看。找那些皇冠的卖家,但这个皇冠其实也可以刷出来,据说如此,所以去看看好评吧。但凡有差评和中评的都要慎重考虑。再就是黑芝麻,但总之,不管什么都要坚持。杂粮粥,好想喝杂粮粥。

    也想吃你做的清蒸鱼。将鱼简单处理干净,只需放在盖帘上,下面用热水蒸,在鱼身上放一些葱段姜,辣椒,然后还有什么作料,我记不得了。但是,口味爽滑鲜美。配一些小酒就好了,我不想喝啤酒红酒什么的,有没有绍兴黄酒,那些南方的奇奇怪怪的小酒,热一下来喝。大冬天的,坐地窗外是乌黑的浮山,我们的屋子暖融融黄色灯火,坐在热乎乎的地上。看李宗盛的演唱会。饭后分给彼此一支烟,我去刷碗,你站在厨房门口叉着腰看我。

    万物都需要一个契机。从八月离开青岛到现在,我一个人晃晃悠悠,懂得了多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个傻子,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么短暂的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比我过去两年加在一起经历的都要多,也不绝对,但至少说比过去两年加在一起,给我带来的触动都要深刻。

    那天找到为你生日特意画的企鹅,熬了一天多没有合眼,终于在第二天十点多画完,结果大吵一架,我把它劈头摔裂。然后,又重新画了一幅一模一样的。现在打开看看,啧啧,落了些灰,但终归放在我这里完好无损的样子,真是可怜。

    我那群朋友们一致认为,这个事情,就是关于我们,我无须逃避,但也不要再刻意做什么了。账号弱同学说我,没个一两年是过不去的。

    有理。

    罗仁仔呢,前几天跟我说,他看剧本《琥珀》时,有大概这样一句话,“早晚有一个人是来要了你的命的”,他说看到这里,一下子想起了我。

    他还是叫你小范儿。但号弱杉杉君怡他们还是爱叫你大叔。没有男朋友的日子,就剩下这一大帮男朋友女朋友陪着我。有空的时候,大伙儿会在晚上骑车去百里外的711买点好吃的。有时夜已经很深了,街上车来车往,人烟什么都很稀少。我们大声唱老狼的歌,或者《织毛衣》。我记得,我们在一起时,这首歌好像还没有呢吧,歌词是这样的,“我那么深的爱着你 你却爱着一个傻逼 傻逼不爱你 你比傻逼还傻逼 还给傻逼织毛衣”。唱这个歌的人叫张纬纬,是个男的。我们也唱郑钧和钟立风。大伙儿都爱《私奔》和《在路上》。去坝上的时候,我刻录了一张cd,一路上就指着这个“清新”来着。我们的小车是别克的凯越,竟然有天窗。我们在大草原上,敞开天窗,大声嚎着,张震岳的《爱我别走》唱的比较齐刷,但总之,一路上很清新,算是给力。这次旅行回来,大家给了我一个外号,“小清新”。反正无论是拍照片还是什么什么,都被认为清新。我觉得是这样,一旦大伙儿觉得清新,便一切都要和清新沾上了边。回来的时候,我们开车去天安门示威,刚刚进入长安街,滑到天安门广场正对毛主席像的地方,我们的车一动不动了。大家把音乐声开大,“想带上你私——奔——”没有人知道我第一次听这首歌,竟然很迟来的,是在去年离二十岁生日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那些天我们分手了,总是这样的故事。我每天一个人听着《私奔》,心情很低落,那会儿也没什么朋友,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跑到随便什么地方。有一次明明去的是后海,结果拐进一个胡同走不出来,终于绕了快四十多分钟一个小时了,出来一看,崇文门还要远。

    你知道那种感觉么,那天我刻意没带手机,在一个个漆黑的胡同里绕了那么久,好容易看到一个貌似通往大马路的巷口,等你卯足了劲儿冲出去的时候,一条巨大的立交桥如盘龙般横卧在漆黑的夜色里,穿梭的车辆有如身上的鳞片。我冲出来的太突然,一辆吉普在我面前把喇叭按到了底,晃着车灯,彪行而过,我的心快吐出来了。我一身冷汗,完全顾不上忧伤。

    在天安门前唱这样的歌曲,想带上你私奔,我真是要哭出来。

    谁又知道,我终究还是我。只是不穿颜色奇怪的袜子和衣服了,简单的黑色呢子外套,绿黑格的呢料裙子,无印良品小靴子,一条又宽又长的黑围巾,冷的时候能包住脑袋。

    前一阵莱福士雷朋打折,我买了眼睛,不是你那种水滴型,是4105,可折叠,黑色的,样子和经典2140差不多,就是我一直想要的那款,但只是比它稍大一圈,其实却更符合我心意。好歹也一千多块钱,这是我给自己买的最贵的东西了。你会看到么,真的可酷了。

    真的。我变得很失望很失望很失望。算了,你不知道,有多少故事可以说给你听。

    我深深吸一口气,什么也说不下去了,恐怕就算我们面对面,也要说好多天才能说完,但是,我又什么都不想说。恐怕只是又哭又笑,一起抽烟。而我们终究没有在一起。

     

  • 2010-11-23

    力与美

    关于玉器,要好好滋润。手心的温度,皮肤的湿润,在与一块璞玉生息时,那可谓撮合天地之气,真是灵。有时往往这个过程本身就可以让人感到某种意韵,且说你要心智沉静。说到古物,虽然并不太懂,但父亲痴迷于收藏十几年,也算懂一些行道。记得小学四年级时,他最开始是研习字画,但后来包括直到现在,想他也是对自己的喜好不断熟悉,最终还是选择以瓷器和玉器之类的收藏为主。偶尔也有琥珀蜜蜡或者珊瑚,都是随手送给小女儿的玩意儿。有的色泽光艳浓郁,有的却是一块朴璞,清澈透亮,中间缠绕一丝丝不同的深色纹路,犹如水中墨线,却更显周围晕色清淡。古代家具父亲也能看看,作简单的鉴别。有时一起床便看到他弯腰擦拭一个书架,细小雕花的镂空纹路,攀附其上的龙腾风舞,其神韵正如古书上所说的那样,“傍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父亲就这样,常常一擦就是一个上午。有时把鼻子贴上去使劲儿地嗅着,这种情况下他脸上的神色也时常不一。假如我站在厕所门口,叉着腰一嘴牙膏沫看着他的行为被他发现了,他定会把我叫到身边让我去闻。当父亲向我询问,或者直截了当告诉我应有怎样的气味儿时,我只是连连点头,如果牙膏沫不小心滴在身上,那我就大不高兴地马上跑开了,嘴里怕是说不清楚地埋怨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真是什么也不懂。如今,恐怕是年纪增长的原因,渐渐地虽不能说懂得,但至少能说,在它们身上我开始有某种体会,体会到这些老东西的力量。不动声色,但却厚积薄发。大多的时候,不得而知它的力具体在哪,但我知道我能感觉到它。犹如一种缘分。值得相信的是,生活中会突然有那么一个时机,邂逅一件物品,拿在手里便难以放下,思量把玩,仿佛一下子回到孩童时代。倘若现在就让你把它物归原处,不是不可,但不知为何,的的确确有种实在的不舍。心想着恐怕你是为我而生吧,想着若一放手,或择日再来,你便被他人领了走,便更不能放下了。

    但这或许也只是缘分的一种,另一种恐怕是心智的契合,是物件生前主人的灵性,是藏在地窖里冰冷缺氧,是埋于厚土,任凭风餐露宿,蚯蚓爬刨,也在播种时节,依古老习俗,被青年男女拥抱着在土上滚过,这是祭天地之灵,献阴阳之气。是禀赋,是一盏明前茶,是促膝把酒,一杯皓月如凝脂,夜风清朗,是情怀。心想,即便是一个不事收藏之人,若将它带到一个藏品无数的宝库,在这些老旧的物品当中,恐怕总会有一两件能使他眼前一亮。小小一件,负载风雨和时光,正如往事不在我们的智力范围之内一样,它在于某一种物件突然激发的那种情态之中。仿佛使时光倒流,给心灵带来慰藉。原因总是多种多样,或者“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多么美。

    凡沉默而有力的东西,一点都不会做作,浑然天成很了不起,就像大自然。

    最近我又时常想起故乡。天天算着归期。过了冬天就是春天,夏天的青岛特别美。喜欢水,喜欢住在水旁。还记得在苏州时,为能住在平江路河边,天下着大雨,也一个人提着行李穿越大半个城区换了旅馆。后来在书中了解到,在古老习俗中便有说法,灵魂借水而生,想来也是一种原始本性。比起故乡的大海,苏州也不错,但我总想着能去一些生猛的地方,看一些生猛的人和水。于是便总能想起,米兰昆德拉说,生活在别处。也许这是我个人肤浅的,对表面字义的某种理解。一些越是在心与灵之间钻的很深的感受,越是难以用语言的一维表明。例如,在宗教当中,无论音乐经文还是建筑,这神秘庄严让我只觉得自己心旷神怡,又喟叹言语无力。而那天在孔子《尚书》中读到这样一句,“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虽然针对的对象不一样,但确实在这一瞬间让我想到了,长久以来每每假想自己站在布达拉宫脚下时的那种感受。

    那天重读兰波,翻开书本,有一页曾折过的页脚折痕依旧清晰,心想有多少事,如这一道褶皱恐怕是怎么也去不掉了。

    读了这一页的句子,再次发现还是非常执着地喜爱这一句,此处引用,作以结尾。

              “我是被天上的彩虹罚下地狱,
            幸福曾是我的灾难,我的忏悔和我的蛆虫:
            我的生命如此辽阔,不会仅仅献身于力与美。”
                                        ——兰波《地狱一季·言语炼金术》

     

     

  • 2010-11-21

    葬礼

    即便是第一百次在凌晨降落在陌生城市的机场,也无法向你描述,当飞机盘旋在灯火通明的城市上方,我穿过云层时的心情。

    这一天我三十一岁。在飞机的轰鸣中我迎接它到来的凌晨。

    我有多久没有回到这片土壤,我能想象假如我飞离这嘈杂的机舱,故乡的夜空将多么寂静安详。在城市的地面上奔驰的车辆和锦衣夜行的人们,他们不知道这里软绵绵的黑色云团,于我似母亲的怀抱温柔。黑色的海,拍打着冰冷的岸滩,礁石溅起夜色下漆黑的浪——母亲,你能否看到它退去时留在我心底的潮湿。如果我能收到终究未能结伴的爱人邮件过来的结婚请柬,母亲,我多么爱你,我终于还是要回来,我在这里。

    早晨的天气暖和,有点闷,春天来的太早,故乡上空漂浮着含雨的云。母亲,请告诉我,来参加葬礼的是哪些人。

    朋友,你和他是否已如愿结婚,像你年轻时曾一脸幸福的与我手舞足蹈畅想时所描述的那样。你们有了几双儿女,你们是否还经常做爱,你们会为什么发生争吵。或者,你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但即便如此,你也不会忘记他对么,相聚或别离,这本就是旅行的方式。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生命就断定我们只能是孤独的行者。我们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我们享受途中遇到的某位旅伴的一切,但我总觉得,我从未拥有过他们,我只能说,“哦,是啊,我的确曾经站在你们的身旁”。但接下来又怎样呢,我们中总有一个要走,我们仿佛都想着也许下一站才能让我长久停留。到后来,即便是刚刚抵达一个新的地方,或者遇到久未谋面的朋友,我已经习惯性的形成在第一声问候时,便首先预感别离。也许,我看似在与你握手,我看着你的眼睛,而我的眼里其实是你身后那条你自己从来不会看见的,我眼里的土黄色的无尽的路。无论我们现在站在哪里,在咖啡馆的门口,严冬的凌晨某一家小餐馆肮脏的门帘前,或者圣诞节高档商场的玻璃旋转门两个人交错着面对面,王府井人群嘈杂,你也穿上了貂皮,而我始终踩着黑白的球鞋,冻得双脚冰凉。无论在哪里,只要你真的来到我面前,我与你握手拥抱,在你的背后,我看见的只是土黄色的无尽的终将一别的长路。两旁没有景色。这种感觉我无法向你形容,或确切地告诉你,让你知道它的好与坏,也许谁也不能评定。它只是我感到的生活的常态,和生命本身的意义。你问我,那是别离么,我不知道,只有走,或停或留。

    其实,我常常替你们批判自己不应有这样矫情的感伤,一切都太过多愁善感,但这是徒劳的。正如你是否记得,在大学时的某一个晚上,我在你们面前痛哭着为你们对我的误会辩解时,你说我的眼泪不过是伪善的可怜的假装。我多么伤心,也许你们终究不会懂得,我对你们怎样热爱,这样的眼泪就好像母亲误会了自己的孩子时,孩子内心的委屈一样。但后来,我再次确认人终究都是冷漠的。于是,我又出发了。还记得大学时我们为什么发生争执么,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现在,我可以再次坦诚的告诉你,这一次我真的有了资格说,即便在我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我也会说,我没有看过你的作业。我只是始终记得手机上为你拍下的那张,你习惯性的用手指卷过一撮头发绕在指尖时的照片。朋友,告诉我你的生活,告诉我,时光是否让你把许多事情看开原谅。最重要的不是相信,也不是盲目的站在你认为是朋友的人身边,你的敌人会变成朋友,你的朋友也会某一天莫名离去,这其中还会有什么难解的原因么。一切都在变化与不测之中,所以我常常想,我何必对这个世界追究。葬礼快开始了,你会带你的孩子一起来么,还是只有你一个,在快下雨的这个午后独自前来。好孩子,不要哭,我想要看到你,朋友,请告诉我你的生活。

    大概是十年前某一次和朋友的交谈中,那时我二十一岁,我突然模模糊糊的感到那句话的含义,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那是在我们聊起渴望拥有一个怎样的伴侣时的语境。也许,即便是在当时,我也仍然坚信,我还不知道关于爱人,我到底要什么。但现在当我回想生活,我才终于发现,其实这一切早已暗明于心。我们并不谈及爱,从不彼此追求,相守是一种不自觉的要求。我们可以谈天说地,没有保留和秘密,我们的心靠近得没有任何缝隙,但正因如此,却也可以把彼此放逐,犹如风筝的线在你我的手里。天地辽阔,温暖又苍凉,我可以在你的此处栖身停泊,也可以离你去向远方,而我们始终都在彼此的角落相濡以沫。而对对方的把握,并不来源于束缚,而是对陪伴的需索。所以,我可以将你放逐,甚至把你相忘于江湖。当某一天你回到身边,我们喝一壶好茶,并膝而坐,举案齐眉,为彼此点一只烟,我知道你有太多话要说,而现在你只是长久的沉默。我不需要看着你的眼睛,但我却能看到你的心,尽管有时是模棱两可的,但也不疲倦的猜疑。天高任鸟飞,海宽凭鱼跃。惟宽广与博大,使我自信连自己也不能逃离这天地,纵使我爱的你。而我们不能窃取自然,但我可以给你我的天地,让你做飞鱼。

    爱人,十年我们好久不见。此刻,我已经三十一岁,你是否收到我母亲寄来的请柬,你会带你的女儿一起来么。当你看到墓碑上的照片,还能否借此辨认出她十年前的容颜,连最好的花也曾为你开放,去祝福吧,对生命我们不可贪得。所以,别问十年前我离去的原因。你可曾在生活中的某一个瞬间想起我,我喜欢怎样的食物和花朵,可曾想起我二十岁生日前为你写下的一首小诗,

    最后 他化作一片漆黑的湖
    丢一枚小石子
    打不碎倒影的霓虹
    划一只船
    再读完故事的最后一段
    我再次想起 最后 他终于化作一片漆黑的湖
    而生命旅程漫长路途
    回想生活
    如停顿 或爬行
    直到终了投死在湖中
    他漆黑的面目从未动容
    于我心深处
    却如喜乐白光
    笑声也闪到一旁
    风吹不醒波澜
    而我依旧摇曳
    是万年轮回重生在他岸边
    独自惊欢

    是啊,时光蹉跎,你的女儿也已经很高了吧,她长得像她的母亲还是你。你又可曾知道,我有多少话想对你说,多少次我写下郑重的信件却没有邮寄。莫要责怪我杳无音信,我越是这样越是爱你,可谁又曾知道,我总是在某一个清晨再也不想醒来,只盼望静静地,如无边黑夜里,一只海面的独木孤舟,静静地向你的港口滑落。如果我说行走本是生命之旅的全部意义,那么此刻,我并未食言。在你的港口,我结束了这一场漫长的,光艳华丽的旅程,而于我心深处,此刻是无以言表的落寞。你看过一场烟花么。

    回想生平,年轻时总渴望走遍能去的所有地方。然而我也记不起是第几次在陌生城市的清晨醒来时,我感到自己的回归。当我驱车行驶在异域的海边或者初秋的草原,那一片海面或山丘上的粼粼阳光,或者随飞机降落在陌生城市的机场,无人相送的远行途中,我越来越多看到的是母亲松弛的眼袋,父亲的咳嗽,爱人干燥的皮肤,朋友不明真相的冷漠,以及那个温存柔软的故乡。在走过那么多地方之后,我反而感到自己的回归。

    而现在,离我完全的停泊还有短短的一些距离,就让我们在木舟停止漂浮不定的摇摆前,做一次最短暂的回望。当涟漪平息,万物也心庄。

    父亲,请念诵三藏法师译本的《心经》中第十三句话,“菩萨依般若波罗蜜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布,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母亲,请为朋友们读一下我写的这首小诗,语气大可不必有什么沉重,

    生命是一次好旅程。
    请帮我收拾好我未能喝完的啤酒与白粥。
    每一个人的生命与内心都不是我们可以轻易仰望的。
    让我能在鸡啼时分隐去。
    在充满误解、僵硬,以及不和平的房间里,
    让我能在自己的墓碑下避风。

    朋友们,你们是否如请柬上所要求的那样,穿黑色的衣服,带上一些粉色的花朵,站在碑前,默读上面的这一行短短的文字,


    “而关于我,你们统统都猜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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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岚山说每当她想要与父亲发生争吵时,她的耳边就会响起父亲的咳嗽。

    我看了一眼表,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今晚的气温达到入冬以来最低的一天。我和岚山坐在床上,蜷在被子里,脚下踩着暖水袋。我披了一件衣服起身下了床,岚山在我身后依旧自顾自说话。给炉子又添了一块蜂窝煤后,我搓着手钻进被窝。给她点了一支烟,也给自己点上。

    一直以来父亲的烟都抽的很凶,但似乎以前我从未注意到这点。大二上学期寒假的某一天晚上,父母已经睡下很久,我躺在床上刚刚合上小说也准备睡觉,听到从他们的卧室传来父亲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在那种咳嗽声中,我觉得他的身体里有一块很重很粘稠的痰似乎怎么也吐不出来。后来,父亲一直咳,好像足足有一分钟的样子。那块他怎么也吐不出来的痰,一点点在我心里变成父亲体内一个铅块一样的东西。夜深人静的家,只听得父亲艰难的咳嗽,这种声音在我耳边变得愈加响亮,我感到整个房子变成了一间工厂。每一个房间都是一个厂房,而在我隔壁的那间厂房里,有一架如此年久失修的老机器。他的链条在每一次齿轮转动的时候都发出剧烈的摩擦声,声音并不响亮,却沉缓而钝重。我是操作他的工人,我们是常年的合作伙伴,他为我制造了那么多的效益,对他我每天只知道开启关闭,不需要他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将他擦洗润滑。所以现在他就用这种声音报复我,我从没对他产生过什么感情的心第一次对他感到厌恶,非常厌恶,甚至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憎恨。但我又不能捂住耳朵不听,好像自虐一样欲罢不能反而要听个够,听个清楚。这么刺耳,把我的心顺着他的链条缴了进去。

    第二天下午,有学生来家里上课,父亲还在睡午觉,我把学生迎进家门,让她稍等一下。我走到爸爸的床边想要叫他起床,但是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看着他皮肤松弛的面容,安详的睡脸上一对厚厚的眼袋,我不想叫醒他。他的头在枕头上仰着,枕头的位置明显让他很不舒服。“爸爸,学生来上课了。爸爸……”我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他猛地睁开眼睛,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好像从梦魇中挣脱。“恩恩……”父亲的眼睛又眯了下来,起身穿上外套,踉跄了一下走出门口和学生道歉。

    我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一瞬间照满整个房间,我缓缓走回父亲的床,扶着床沿坐在地板上。我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父亲的睡脸,最后这个画面定格在我眼前渐渐模糊的窗外一座高楼的楼尖。我想起,就在叫醒父亲之前我多么想亲吻他的脸。但是一种不自觉的害羞让我没能欠身。

    这就是一个循环,一个无尽的循环。父亲曾对我说过,人都是“往下好”。人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前,总不能经常的懂得,深刻的懂得父母的恩赐,当有了孩子之后,便会只知道对孩子好。而对父母虽然只是一点点更多的感念,但还是在实际行动上把好给了孩子。现在我想,孩子何尝没有得到他们的报复,孩子将有孩子,孩子的孩子将有孩子,生命就在此循环无限。所以,我对母亲说,当我意识到我的成长,是在我发现自己总会在某一个瞬间不自觉地回想生活,我生命的时间越长,这样的频率越多。回想生活,我想到曾被我厌恶的父母的教导和警告,告诉我他们不会害我,告诉我以后等你有了孩子就会明白。回想生活,我十足感恩。生命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感恩的过程。

    不明亮的台灯下,岚山的头发在清洗后显出隐隐的光亮,她拢过自己的长发,借着光看发梢的分叉。她欠身拿过烟灰缸,空气中飘来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她一直用这种草香的牌子。而我却觉得这种味道让我想到海洋。想到她凛冽的身体在水中,自在地游荡,对生命和世界没有憎恶的样子,安安静静。丰盛的爱,她生而纯洁充满,却也空无一物,犹如一场放逐。将自我纳入天地之间后心怀博大,呼吸触摸万物灵性,甘愿赐予爱和失望,温暖又苍凉。她也会让我想到草原,总觉得她若一个人在草原上便一定会起舞。但总之,我喜欢她清洁的味道,也喜欢她像某种动物一样,生活在她的大自然。

    岚山重重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灭,烟雾下她的脸呈现出清晰地海的幽蓝。

    她总让我想要好好地爱这个世界。

     

     

  • 外文名称 《Kung Fu Panda 2》

    中文名称《功夫熊猫2》  

    配音:杰克·布莱克 Jack Black   安吉丽娜·朱莉 Angelina Jolie  

    影片类型: 动画 / 动作 / 喜剧  

    国家/地区: 美国  

    对白语言: 英语  

    上映 2011年5月27日  

    色彩: 彩色  

    制作公司:梦工厂动画 [美国]

     

    2010年11月19日。

    零点。

    王府井。

    《哈利波特7》。

    首映。

    我一个人一点点的已经实现了很多。这次也会一样。我们都说好的,还有什么。还有多少时间给我。

    可只剩我一个。

     

  • 外文名称 《Kung Fu Panda 2》

    中文名称《功夫熊猫2》  

    配音:杰克·布莱克 Jack Black   安吉丽娜·朱莉 Angelina Jolie  

    影片类型: 动画 / 动作 / 喜剧  

    国家/地区: 美国  

    对白语言: 英语  

    上映 2011年5月27日  

    色彩: 彩色  

    制作公司:梦工厂动画 [美国]

    而哈利波特7在11月19日就要上映了。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儿自私,但是真想你能答应我你要自己去看。我也会一个人赶着去看首映的。不管时间多晚,不管天有多冷,我都会准时出现在新东安广场的电影院门口。

    我虽不确定,但我知道一定就是你来看过我了。校内上那个是你么。头像的表情笑得好开心啊。你看到了吗,我一直没有恋爱,我也在想着你。我身在天边却从未离开半步,而我只想你能好好过日子。好好地就好了。

    我绝不会再打扰你什么。

    愿你好过活。

     


     

  • 2010-11-14

    回归

    在异域的海上,我们看到故乡的阳光。

    只有月亮能医治我们。

    那些在夜晚穿过山谷,来到我们身边的灵魂,

    将在太阳升起时,站在我的岸上。

    在我的身后起舞。
                               
    甩起她的水袖,我的时光。
                                  
    在远离家乡和你一万里的地方,
        
    我发现我的回归。

    而漫漫长途,沧海一粟。

    行者怯怯苦楚,

    孤孤独独。

    一身风尘,也来去自如。

    纵使今宵共你促膝把酒欢歌忘言。

    明日又上路。

    行者路上两相忘。

    望彼岸又念归途。

    我在我的别处。